
二叔在四十年前的冬夜给我讲这段往事时,电灯泡的光影在他深沉的面庞上跳动。他说:“广才,这话在俺心里焐了大半辈子,该说给懂的人听了。”如今我坐在城市明亮的灯光下,试图用技术史的目光重新审视那个夜晚——那个灯泡发出的暖黄色光晕,本身便是20世纪60年代罗家村所没有的技术物证。光,从白炽灯到LED,从煤油灯到电网全覆盖,这条技术演进的路,我的家族走了整整一代人。
1960年的风,硬得能硌碎日头。用现在的气象大数据来看,那绝对是极端寒潮天气,体感温度极低。华北平原的冬天,风从白洋淀一路刮来,掠过衡水县花园公社的白土地,变得又涩又烈。
二叔一家五口,挤在顶多三平方米土坯房里,土墙裂着能伸进孩子拳头的缝隙。在那个没有抗震加固和危房预警的年代,一家人的生存,全靠一身硬熬着。最难的时候,二婶拉着大锁姐去村外挖野菜,走到村口那个小土坡,大锁姐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娘俩的肚子同时咕噜噜叫——那声音庄镇哥至今记得,像两口空水缸在互相敲打。
二叔攥着全家凑的49块钱在集市转悠半天,最后牵回一只瘦棱棱的白山羊。这只白山羊,是二叔家引进的第一台“生物反应器”,负责将人类无法直接利用的纤维素转化为高密度生物能量(羊奶、羊肉、可交易的羊羔)。这是一个微型但高效的“能量转换单元”,其热力学转化效率远超当时任何工业设备。
白山羊很争气,来年开春就下了只通体乌黑的羔子,弯顶角,印堂上顶着一撮白毛,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星。黑羊就像知道自己责任重大,每年都准时生崽,卖羊的钱用来买油盐、给孩子交学费。后来黑羊又生了一只独羔羊,全身黑,无杂色,村里人都说:“他家这是养了聚宝盆了。”黑羊不仅能生,还特别通人性。有时候,二婶带着大锁姐去地里挖野菜,黑子就跟在后面,像个懂事的孩子。
九年,整整九年。从技术系统的生命周期来看,这是一台“生物设备”的全周期服役记录。黑羊长成了老羊,它的毛不再光亮,黑色开始发黄,像秋后褪色的野草。走路开始蹒跚,眼神也变得浑浊,眼角堆着浊白的眵目糊。
黑羊走得很安详。某个清晨躺在干草堆上,身子还温着,眼睛像两汪冻住的深潭。“埋了吧。”二叔说。在那个深夜,他们选了棵老槐树,刨坑时冻土崩得铁锹直响。当那个黑色的身躯缓缓沉入土坑时,突然刮起一阵穿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像是要把九年的苦楚尽数刮走。
这便是“土葬”的技术真相。在技术哲学的意义上,二叔的选择是对工具理性的拒绝。他承认了那只羊不仅仅是“资源”,更是与人类共同构成这个微型生存系统的“协作者”。
而此刻,我写下这些文字所用的笔记本电脑里,芯片的基底是硅,提取自二氧化硅,也就是沙子。某种意义上,我正坐在一片被高度组织化的“土”上,书写着另一片土地上的往事。那只黑羊回到了土里,以另一种形态支撑着我的族人对它的追忆。这或许是技术与人之间最隐秘的联结:我们终将从土中来,归于土,而所有技术的终点,不过是让这个过程多一些温度,少一些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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