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贡红日办公室的柜门上，夹着许多张照片。一张拍摄于2016年8月15日的照片，被放在十分显眼的位置。照片拍的是深夜的实验室——灯亮着，桌上摊着实验记录，看不出什么特别。彼时，贡红日在南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研究的是分枝杆菌的能量代谢。

“结核病是由分枝杆菌属中的结核分枝杆菌引起的。这类细菌里还有一种不致病但基因与结核菌高度同源的耻垢分枝杆菌，科研人员常把它当作结核菌的替身。”贡红日对记者说，弄清这类细菌如何为自己供能，是研发抗结核新药的突破口。

那段时间，贡红日所在实验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他和同事不断构建菌株、提纯蛋白，尝试了上百次。直到2016年8月15日深夜，他们首次从天然来源中提纯出耻垢分枝杆菌的能量代谢蛋白质机器。贡红日把同事叫过来，反复看了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相关成果后来发表在学术期刊《科学》上，比国际同行早了大约一个月。由此，在生命科学界，初出茅庐的贡红日开始受到关注。

不过，贡红日和结核菌的故事，还要从更早说起。

结核病是困扰人类数百年的传染病。我国是全球结核病高负担国家之一，2024年新发患者约70万。“结核菌并不好对付，一旦对现有药物产生耐药性，治疗周期会拉长，可选药物变少，治愈率也随之下降。”贡红日说，研究耻垢分枝杆菌的能量代谢蛋白质机器，能够为理解耐药结核菌怎样存活、药物该如何使用提供突破口。这也是当时全球多个顶尖科研团队竞相研究的方向。

这个赛道风险高、竞争激烈，身边的朋友都劝将要读博的贡红日换个方向。他想了很久，没换。“这是百万患者的迫切需求，我既然有能力参与其中，便没有理由退缩。”这话他后来很少再提，但一直记在心里。

2016年，在中国科学院院士饶子和的指导下，贡红日开始攻读博士学位，并和团队成员扎进实验室。

失败是做实验的常态。有时候一整天下来，贡红日唯一确定的就是“这条路又走不通”。心灰意冷的时候，他也曾陷入自我怀疑，但又想方设法把自己“拉”了出来。

后来，贡红日成为教师，把这段经历讲给学生听，讲得很平实。“冷板凳坐久了，难免怀疑自己。可基础研究就是这样，先要熬过很多的‘不确定’，才可能等来一次‘原来如此’。坐得住冷板凳，不是不怕失败，而是知道失败也要把研究往前推。”他说。

论文在《科学》上发表后，贡红日没有停下脚步。他和团队在分枝杆菌能量代谢方向上继续推进，解析了结核分枝杆菌ATP合成酶及其与贝达喹啉结合的高分辨率结构，相关成果陆续发表在《自然》《美国科学院院刊》《分子细胞》等期刊上。

“科研成果不能放在实验室里，要转化救人。”导师的这句话印在贡红日心里。

早在2020年，贡红日和团队成员就开始将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于抗结核新药研发。他们采用“人工智能+基于片段药物设计”的研发模式，使自主研发的候选化合物在活性、安全性等多项核心指标上超越现有上市药物。该药有望通过临床转化，成为高效、低毒的创新药。

作为一名“85后”青年教师，贡红日与学生亦师亦友。他把课题组命名为“New Start（新起点）”，寓意“每一次失败都是新起点，每一次突破都面向新未来”。他为学生整理了一套“科研秘籍”，把实验操作、论文写作、压力调节的方法和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南开大学2021级博士研究生赖越峥说：“贡老师身上有一种持之以恒的韧劲，这股韧劲一直感染着我。”

赖越峥在大三便加入贡红日所在的课题组，在一次次实操历练中蜕变，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近年来，经贡红日指导毕业的7名博士研究生中，5人继续深造，2人已成为高校青年教师，开始独立承担科研工作。

今年，贡红日被授予新时代青年先锋奖，受到更多关注和赞誉。不过，他并未把领奖照片夹在柜门上，上面夹着的依旧是许多科研日常照片。贡红日对记者说：“结核菌不会停止变异，我们和它的赛跑没有终点。我依旧在路上，还将继续跑下去。”

有问必答

记者：深陷自我怀疑时，你用什么方法把自己“拉”出来？

贡红日：我会锻炼身体、找朋友聊天，不会在实验室硬耗。实在做不下去，我就把实验记录翻出来，看看自己还遗漏了什么，再把大问题拆成当天能完成的小任务，先让自己动起来。有时候睡一觉、跑一圈，回来再看，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但人没那么拧巴了。

记者：你希望学生怎么面对自己的低谷时刻？

贡红日：心态非常重要。高光会过去，低谷也会过去。我常跟他们说，别把一次实验失败当成对自己能力的判决。科研本来就是试错，低谷时保持作息规律和节奏，做好手头能做的事，别急着证明自己。难受就说出来，找老师、同学帮忙，不要一个人硬扛。

记者：学生找到你，你通常会怎么做？

贡红日：学生卡住时，我一般不先给答案，而是和他们到实验台前翻记录，问“哪一步开始不对劲”，让学生自己圈出可疑的数据。同时，我们经常见面交流，说成果的时候少，说失败经历的时候多。大家互相打趣一番，能卸掉不少压力。

（通讯员 丛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