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投资协会副会长、股权和创业投资专业委员会会长  沈志群

创投投资，是助力科技型企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推手”；发展创业投资是促进科技、产业、金融良性循环的重要举措。近年来，随着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快速发展，传统产业加速转型升级，创投行业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那么，创投行业应如何加强对国家重大科技任务和科技型中小企业的支持，对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发挥重要支撑作用？就此，本刊记者专访了中国投资协会副会长、股权和创业投资专业委员会会长沈志群。

记者：从国家建委政策研究室、国家计委投资研究所到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您有长期在国家部委研究部门工作的经历。这些经历对于您从事股权和创业投资研究，有哪些帮助或者观念上的提升？

沈志群：在40多年的职业生涯当中，我基本都在跟“资本”打交道。从复旦大学政治经济系毕业后，进入国家基本建设委员会政策研究室，当时投资作为拉动经济的“三驾马车”之一，主要是指固定资产投资，或者叫基本建设投资，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基础工业建设也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20世纪80年代，我进入国家计划委员会以后，时任国家计委投资研究所所长林森木提出，如果我们只关心基本建设投资，那么投资研究就少了一个领域，就是美西方的风险投资。当时，我国几乎还没有风险投资（后来我们把它翻译成创业投资）。到20世纪90年代，时任国家开发投资公司总经理王文泽跟我讨论，认为投资不仅是一种行为，更是一个行业，国投集团未来要做的事情就是通过投资新创建的企业，再通过股权转让退出，形成一个完整的投资行业，实际上这就是中国最早的股权投资的概念。

2010年，我向国家发展改革委领导提议，应该对创业投资给予更多的关注，得到赞同后，在中国投资协会成立了股权和创业投资专业委员会，迄今已经15年。这15年也是中国完成工业化、进入信息化高科技产业开始发展的新时代，科技对经济发展的拉动作用日益凸显出来，可以说，发展股权和创业投资不但非常重要，而且正逢其时。

记者：近年来常见的企业融资模式有哪些？相比其他融资模式而言，您认为股权和创业投资对于促进高新技术企业发展，具有哪些优势？

沈志群：长期以来，我国企业常见的融资模式大体可以分为银行贷款、利用外资、企业自筹和其他投资，企业融资主要是以银行为平台、债权投资贷款为主要方式的间接融资，超过中国企业融资总额的80%。现在，以资本市场为主要平台、以股权投资为主要方式的直接融资模式正逐渐变得越来越重要。因为在科技创新的时代，股权和创业投资为科技成果转化、为高新技术企业从初创到登陆资本市场，提供了更为有效的资金支持。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人才是第一资源，创新是第一动力”的重要论断。那么，科技、人才、创新这些要素如何才能真正推动经济增长？毫无疑问，需要资本力量的支持，可以说是“创业投资第一资本”。以美国硅谷为例，那里不仅是高科技企业的聚集地，同时也是创投机构、天使投资人最集中的地方；创业投资筛选项目，最看重的是创业团队和领头人。这与创业投资的特点有关：敢于承担风险；关注初创企业的未来增长空间而不是当前财务状况；关注可以落地的技术创新、产品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

因此，科技成果真正转化为生产力，就要借助创业投资进行孵化。从这个角度来说，创业投资是高新技术企业非常重要的资本力量和融资方式。

记者：从初创、成长到成熟，股权和创业投资在科技型企业的不同发展阶段，分别发挥着怎样的推动作用？

沈志群：在中国，股权投资有三种具体形式，分别是创业投资、产业投资、并购投资，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特色的股权投资产业体系；其中，创业投资又可以分为创业投资基金（机构投资主体）、天使投资人（个人投资主体）。

在企业生命周期的各个阶段，股权和创业投资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在企业从0到1的初创阶段，能够为高新技术企业提供启动资金的，现在来看就是创业投资；在企业成长过程中，企业创投（CVC）开始发挥作用，使科技企业能够看到跟自己产生关联的企业，帮助企业进一步成长；在企业成熟阶段，创投基金可以帮助被投企业登陆资本市场，对于没有上市的企业，还可以通过发展并购投资，通过股权转让把资金收回来，再去帮助孵化新的企业。如果说创业投资做的是增量资产的赋能助力，那么并购投资的作用就是帮助企业进行存量资产的优化重组。

目前来看，我国创投行业对企业的初创和成熟阶段帮助较为薄弱，这与中国天使投资人的发展、耐心资本和长期资本发展滞后有关。在美国，活跃在硅谷地区的天使投资人有30多万，他们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具有支持年轻人创业、创新的情怀，不是单纯以赚钱为目的；并且天使投资人以企业家为主，他们积累的创业经验对被投企业有很大帮助，这是机构创投所不能替代的。而机构创投对股权的长期持有和专注，需要培育和壮大耐心资本，也是鼓励创业投资“投小投早投科技投创新”的重要基础条件。

记者：近年来，创投资金更青睐于哪些领域的高新技术企业？有哪些成功的投资案例？它们是如何筛选潜力项目进行扶持，如何推动科技成果转化的？

沈志群：以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新能源、智能及新能源汽车、节能环保、数字创意为代表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以元宇宙、脑机接口、量子信息、人形机器人、生成式人工智能、生物制造、未来显示、未来网络、新型储能为代表的未来产业，以及需要转型升级的传统产业，都是创投企业关注的对象，关键是要有科技含量、人才优势和创新要素。

例如，致力于生产专业VR全景相机、运动相机和消费级全景相机的影石科技，在成立之初拿到了IDG资本160万美元的启动资金，占企业股权的10%左右；经过10年发展，影石科技今年6月在科创板上市后，市值达到了700多亿元人民币，IDG资本当年的投资十年后的市值高达70多亿元。国内人形机器人龙头企业宇树科技自成立以来，先后经历过至少九轮融资，其中不乏中国移动旗下基金、红杉中国、经纬创投、吉利资本等知名创投企业的影子，并在今年完成股份制改造，为IPO铺平了道路。

记者：今年3月，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表示，将设立万亿级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做优做强做大创新型企业。这一举措将对高新技术产业以及传统产业转型升级产生怎样的影响？

沈志群：需要说明的是，万亿级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不是指国家财政拿出1万亿元，而是指国家拿出一部分资金，通过与地方政府、大型企业合作，经过层层放大，在未来成为国家队带领下的万亿规模“基金航母”，从而形成规模效应，对高新技术企业成长和传统产业转型升级起到有力支撑。

此前，由国开金融、中国烟草、亦庄国投、中国移动、上海国盛、中国电科、紫光通信、华芯投资等企业共同发起的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管理资金规模达到3000亿元，是一家规模较大的产业投资基金。该基金有力地推动了我国集成电路芯片制造业，以及芯片设计、封装测试、设备和材料等产业的发展，但仅限于半导体行业。此次设立“航母级”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可以预见，能够扶持或者支持的高科技产业将会更多。

记者：作为股权和创业投资研究专家，你最看重创投企业在哪些方面的成长？对创投企业有哪些建议？

沈志群：创投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一定是投后的管理环节，因此要高度重视企业自身投资能力和管理水平的提高，帮助科技型企业发现价值、提升价值，做好投后管理，增值服务。再就是不要追风口、追赛道。管理资金规模庞大的头部机构往往更受关注；但是小而专、小而精的创投企业会更具专业眼光，它们能够深入产业内部判别项目是否具有投资价值，所以现在很多投资机构在招聘的时候，已经不再局限于金融背景，而是更青睐具有产业背景的人才。

目前，中国创投企业的数量已经从1.5万家下降到1.1万家左右；未来，创投企业数量一定还会大幅度下降，使行业资金的集聚度进一步上升。美国也是这样，活跃的创投机构只有几百家，所以提高企业投资能力和管理水平是当务之急。

记者：未来3-5年，您对中国创投行业的发展有着怎样的判断？

沈志群：近年来，中国创投行业发展迅速，已经成为全球第二大创投市场。但也应当看到，中国创投市场的资金总量，只有美国创投市场的1/6，因此还是要通过一系列政策举措，让中国创投行业逐步做大做强做优，从而实现真正的高质量发展。

2024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促进创业投资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后，许多部门都有相应的落实细则出台。例如，保险资金进入创投行业的比例越来越高，目前中国人寿、中国平安、中国太平洋保险、新华保险都成立了创业投资基金；国家金融监管总局也下发文件，允许银行成立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目前已经把试点扩大到了18个城市；国资委鼓励央企开展创投业务，各地政府推出国资创投体制机制改革措施；今年初国务院办公厅发布了《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等等。中国创业投资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期。

究其原因，是因为未来中国经济发展的动能越来越取决于科技发展，中美之间的贸易战、金融战、关税战，归根结底也是科技战。我国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加速发展科技产业，只能走科技自立自强的道路，而创业投资正是为高新技术产业发展量身定制的投融资方式，加快创业投资高质量发展势在必行，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