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创新与品牌》杂志社专栏

1977年的西瓜

屏幕截图 2026-05-07 172358.png

每当路过小区门口的无人智能生鲜柜,望见柜里码得整整齐齐、贴着二维码的西瓜,我总会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扫码、开柜、取瓜,全程不过十几秒,可我的手指悬在冰凉的屏幕上,迟迟不肯按下“确认购买”。一眼瞥见那抹青绿,思绪便会跌回1977年的夏天,想起那堆让我的下巴落下四厘米疤痕的西瓜。

那时,我住在十几户人家的大杂院里。院落坑坑洼洼,一家六口的生计,全压在父亲一人肩上。那年夏天异常闷热,没有空调、电扇,只有妈妈手里那把老旧的蒲扇,呼哧呼哧为我驱散燥热。母亲边扇边念叨:“这么漂亮的小孩儿怎么这么爱出汗。”从此我固执地认为,人长得越好看就越爱出汗。

我馋极了清甜的西瓜,拽着母亲衣角一遍遍撒娇:“妈,给我买个大西瓜吧。”母亲握着蒲扇的手骤然顿住,良久没有说话。如今我才懂,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在那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是多么的奢侈。

几天后,父亲带回来七个大小不一的西瓜,拉着家人围坐分享。清甜的瓜汁在舌尖化开,是整个夏天最珍贵的甜。吃着吃着,我起了心思:把瓜皮摞在一起扔到屋外,这样大人就不知道我吃了多少。我抱着瓜皮往门外跑,脚下一滑,下巴重重磕在水池边沿上,鲜血渗了出来。父亲慌忙抱起我赶往医院,在下巴裹上了纱布。母亲拿着小勺挖去瓜籽,把最甜的瓜瓤喂到我嘴边,又刻意把剩下的西瓜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叮嘱我吃东西慢一点儿,不要再慌慌张张。

长大后,我吃东西总是从不急躁,唯独西瓜再也没有尝过一口。这并非因噎废食,只是想牢牢留住那个物资匮乏却满是亲情的年代,生怕不小心打碎了那份纯粹和美好。

前些日子,朋友送我一副智能VR眼镜,说可以“沉浸式重回旧时光”,甚至用气味合成器完美还原当年的味道。我戴上眼镜,在AI助手引导下,一点点重建了1977年的夏天:斑驳的院墙,吱呀的木门,母亲手里破了边的旧蒲扇。虚拟的父亲提着西瓜缓缓走来,我伸手去接,掌心却只穿过一片空茫。科技可以还原所有场景,可以复刻气味,却无法还原母亲心疼的眼泪。

那天夜里,我摘下VR眼镜沉沉入睡。梦里没有冰冷的科技光影,只有1977年大杂院里暖烘烘的烟火气。无数圆滚滚的西瓜裹着夏日晚风,在屋里慢悠悠飞旋。我光着脚丫追着西瓜跑,稳稳抱住一个,踮着脚尖递到母亲手里,又挨个塞给父亲、大姐、大哥、二姐,看着他们接过西瓜时眼里漾开的笑意。可转眼间,满屋西瓜化作点点光影消散,只剩桌上孤零零一个西瓜。

恍然睁眼,夜色漫过窗棂,枕边一片微凉,眼角泪痕未干。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小区门口那台无人生鲜柜,泛着柔和的幽蓝微光,像极了1977年夏夜里大杂院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照着母亲轻摇的蒲扇,照着父亲疲惫却温柔的眉眼,照着一屋团圆的欢喜,也照着我跨越半生始终不散的眷恋。

原来,有些味道从不必亲口品尝,有些时光也从无需刻意回望。无论是否有智能VR眼镜的体验,那1977年的西瓜甜,那藏在岁月深处的亲情,也早已化作心底的一道光,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从未走远,也从未遗忘。

责编 /金嵩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