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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智能制造:中国制造业的战略机遇——专访国家智能制造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张相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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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对话】国家智能制造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工业和信息化部装备工业司原司长 张相木

当前,全球制造业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变革。从蒸汽时代的机械化,到电气时代的自动化,再到信息时代的数字化、网络化,在不同历史时期,每一次技术跃迁都重塑了全球产业格局。

2026年3月,国务院第十一次全体会议明确提出加快发展新一代智能制造,并将其作为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引擎和“十五五”时期的重点攻坚任务,这是事关制造强国建设全局的重大决策部署。对中国制造业而言,新一代智能制造发展具有怎样的时代意义和战略机遇?我们应如何把握新一代智能制造的窗口期,实现中国制造业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历史性跨越?

就此,本刊记者专访了国家智能制造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工业和信息化部装备工业司原司长张相木。

“感知—分析—决策—执行”的完整智能闭环

记者2026年3月召开的国务院第十一次全体会议,明确提出加快发展新一代智能制造。在人工智能与先进制造技术深度融合背景下,新一代智能制造具有哪些内涵和具体特征?

张相木

理解新一代智能制造,首先要读懂几个关键词。一是深度融合,这里的深度融合不是指人工智能(AI)+制造,而是化学融合,因为人工智能(AI)+制造只是对AI的点状应用,是外挂的工具,化学融合则是将AI系统性嵌入制造体系,是“生长进制造里”的内生动力;二是全生命周期,它不是“从生到死”的线性流程覆盖,而是以数据为纽带,让产品从设计到使用各环节都相互赋能、闭环迭代,使每一次使用都成为下一次优化的起点;三是自主协同,就是各制造单元不依赖外部干预,“自己能做主”,相互之间通过实时信息共享和动态协商,实现行动配合与能力互补,整体可协同。“五自”能力,则是衡量制造系统是否真正智能的“标尺”——自感知是源头、自学习是基础、自决策是核心、自执行是落脚点、自适应是进化目标,这五种能力环环相扣。

因此,新一代智能制造是新一代人工智能与先进制造技术深度融合,贯穿产品全生命周期,具备自感知、自学习、自决策、自执行、自适应能力,全流程和全价值链自主协同的新型制造范式。其本质特征是制造系统从联网的自动化,跃迁为泛在互联的自主智能化。联网的自动化是人设定规则,机器按规则联动;自主智能化则是制造系统自身 能动态生成规则。

记者

与传统意义上的智能制造相比,新一代智能制造有哪些优势?解决了哪些根本性问题?

张相木

上一代智能制造的研发逻辑,是把人的经验转化为规则库,再通过精密算法驱动执行,让机器替代人完成重复劳动。其核心机制是精密算法+规则库。例如,温度超过80摄氏度就降低转速,这是条件-结果(if-then)形式的规则,机械臂按照G代码走一条精确轨迹,这是精密算法。这套模式的优势是稳定、可靠、可解释,但所有的规则都需要人事先写进去,所有的精密算法都基于已知的物理模型。换句话说,上一代智能制造的本质是人类教机器做事,知识完全由人来定义,但它只能处理已知、预设的场景,遇到未知情况,系统必然出错。

而新一代智能制造,是在泛在互联和数据汇聚基础上,系统贯穿产品全生命周期和制造全要素,打通设计、生产、管理、服务全流程,连接供应商、工厂、客户全价值链。目的是实现全流程、全要素、全价值链的自主协同,从局部优化走向全局最优;数字孪生贯穿全生命周期和全流程,实现物理和数字空间实时映射和双向闭环,让数字空间成为优化与决策的主场,在数字空间完成仿真、预测与寻优,再将最优策略反向精准控制物理设备,从而达成以虚控实、虚实共生;与此同时,变由人设定规则为AI+数据驱动的规则生成,变事后响应为事前预测,从局部最优到全局协同,从固定能力到持续进化,目的是让系统具备自感知、自学习、自决策、自执行、自适应的能力,形成“感知—分析—决策—执行”的完整智能闭环。

新一代智能制造的体系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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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相木在2026智能制造发展论坛作主旨报告 摄影/本刊记者 冯昭

记者

要实现“感知—分析—决策—执行”的完整智能闭环,需要具备怎样的体系架构?

张相木

新一代智能制造的体系架构,可以概括为一个顶层框架、一个机理底座、三个技术支柱、两大核心引擎。

构建新一代智能制造体系的顶层框架是赛博物理系统(CPS),它是一种通过计算、通信与控制技术,实现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深度融合和实时交互的架构范式。赛博物理系统不是具体的硬件、软件或业务系统,它的核心价值在于虚实共生,以虚控实。新一代智能制造之所以必须依靠赛博物理系统,是因为决策主体从人变成了工业智能体,而工业智能体只存在于数字世界,需要赛博物理系统来感知物理世界、下达指令、接受反馈。

先进制造技术是整个体系的机理底座,作为制造过程中所涉及的物理、化学、材料等基础科学规律与工程方法的总和,为一切智能决策提供物理约束。先进制造技术是工业智能体的灵魂,赋予工业智能体三重内核:物理模型、工艺规则、行为约束,让智能体“懂原理”“通工艺”“守边界”。没有先进制造技术,就没有工业智能体;没有工业智能体,就没有新一代智能制造。

三大技术支柱分别是智能制造装备、工业智能数据平台、工业智能软件,分别对应物理层、数据层和应用层,共同承载新一代智能制造体系的核心功能。其中,智能制造装备是新一代智能制造在物理层的精准投影,是赛博物理系统闭环的起点与终点,感知从这里出发,执行在这里完成;工业智能数据平台是新一代智能制造在数据层的精准投影,是赛博物理系统闭环的神经中枢,数据从这里汇聚,智能从这里分发;工业智能软件是新一代智能制造在应用层的精准投影,是赛博物理系统闭环的决策大脑,决策从这里产生,指令从这里下发。

两大核心引擎分别是泛在网络、AI深度赋能。泛在网络作用于三大技术支柱和工业智能体,三大技术支柱需要泛在网络实现相互之间的连接与协同,工业智能体需要泛在网络感知物理世界、下达决策指令;AI深度赋能直接作用于工业智能体,让工业智能体具备感知增强、分析预测、决策优化、持续进化的能力。没有泛在网络,AI深度赋能无法触达物理世界,系统级涌现没有数据来源;没有AI深度赋能,泛在网络只能传递数据,无法产生智能,系统级涌现无从发生。

记者

从运行机制来看,与上一代智能制造相比,新一代智能制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张相木

上一代智能制造,决策者是人,网络是信息通道,AI是辅助工具,网络断了,人能用手摸、用眼睛看、用经验判断,没有AI,人能发现、能纠正,人本身就是闭环;新一代智能制造,决策者是工业智能体。它只活在数字世界里,完全依靠泛在网络来感知物理世界、下达指令,依靠AI深度赋能来思考决策、持续进化。对于工业智能体而言,没有网络就是“聋子、瞎子”,没有AI就是“植物人”,网络和AI不再是辅助工具,而是它的生存基础。从“服务于人”到“服务于智能体”,从“辅助工具”到“核心引擎”——这就是双核引擎之所以是“核心”的原因。

新一代智能制造系统的智能,不仅来自工业智能体本身的分析与决策能力,更来自系统运行中涌现的集体智慧。当AI贯穿于机理底座与三大技术支柱之间,装备、平台、软件会在实时交互中产生任何一个个体都无法独立具备的智能行为。泛在网络为这种涌现提供了连接土壤,AI深度赋能则为这种涌现注入了“激活能量”。

技术、产业与生态的战略机遇

记者

从技术升级的角度来说,新一代智能制造体系的发展,为中国制造业带来怎样的战略机遇?

张相木

新一代智能制造的内在逻辑,是跳出固有制造路径,开辟全新发展赛道。对中国制造业而言,它带来的机遇会同时在多个维度上展开。

从技术创新的维度来看,过去几十年,德国、日本在传统智能制造领域构筑了两条坚固的护城河。第一条是海量的规则库。特别是德国企业,用几十年时间,把无数老师傅的经验、无数行业的规范,一条条写成代码,沉淀在PLC、DCS、MES等系统当中。这些规则动辄数百万条,是时间和经验的结晶。中国要一条条去追,几乎不可能。第二条是极其成熟的精密算法。从运动控制到过程控制,从仿真优化到实时补偿,这些算法建立在深厚的物理模型和数学基础上,经过几十年迭代优化,精度和稳定性达到极致。中国要一个个去赶超,同样艰难。

然而,新一代智能制造的出现,让这两条护城河的价值大打折扣,甚至近乎失效。因为它的核心不再是“精密算法+规则库”,而是“AI模型+数据”。这意味着获取“规则”的方式变了,不再靠人写,而是靠AI+数据驱动生成;设计“算法”的思路也变了,不再是推导数学公式,而是训练神经网络权重。如此,德国、日本制造业花几十年积累的知识壁垒,在AI时代可能被“绕开”了。这不是硬生生把护城河填平了,而是发现了一条不需要渡河的隧道。在AI这个领域,中国在人才储备、应用场景、算法工程化能力上并不落后,甚至已居于全球前列。换道超车,第一次成为可能。

记者

新一代智能制造体系,还为中国制造业的发展带来哪些战略机遇?

张相木

再就是产业升级和生态构建的维度。

从产业升级的维度来看,上一代智能制造的赛道是德国、日本定义的。标准是他们定的,从接口协议到安全规范,从通信标准到功能安全等级,中国只能遵循;架构是他们搭的,中国只能照着建;评价体系是他们建的,TÜV认证、SIL等级、CPK指标,都是德国、日本体系的延伸,中国只能对标。然而,新一代智能制造带来了根本性的变化。AI的介入使得传统的层级架构、接口标准、评价体系都可能被重构。这意味着中国有机会参与甚至主导新一代国际标准的制定。这不是技术层面的追赶,而是产业话语权的重构。

从生态构建的维度来看,德国、日本的制造业优势是单品极致,把一个轴承、一台机床,做到全球最好,这种能力建立在精密机械、材料科学、精益管理的基础上,经过了几十年的积累。但新一代智能制造的核心不是“单品”,而是“系统”,需要硬件、软件、AI算法、云服务、行业知识的深度融合,需要快速更迭、大规模试错、跨行业协同。这恰好是中国的优势所在:中国拥有全世界最完整的工业门类、最丰富的应用场景及AI模型“训练场”、全球最大的互联网生态、全球最活跃的供应链网络。

新一代智能制造,本质上是一场制造范式的根本变革。赛道变了,游戏规则变了,中国在完整工业门类、互联网生态、供应链网络上的系统集成优势被放大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发展新一代智能制造,我国具有独特的综合优势。德国、日本制造业实力雄厚,但AI发展相对滞后;美国AI技术全球领先,却存在产业空心化问题。唯有中国,同 时拥有最完整工业体系与AI应用领先优势。这意味着在本轮全球产业变革中,我国最有条件推动新一代人工智能与先进制造业的深度融合,形成协同效应,进而确立不可替代的战略主场。